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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当然认不出我。
怎么可能认得出?
此刻站在她面前的,不是那个胡子拉碴、眼神疲惫、穿着皱巴巴衬衫或旧T恤的、她曾经的丈夫林涛。而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、扎着半扎马尾、穿着明显是刚买的、带着少女感的藕粉色针织衫和短裙的、身形纤细、面容陌生的年轻女孩。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离婚的法律文书,不只是几年各自颠沛的时光,更是一道名为“性别”的、世界上最遥远、最不可能逾越的天堑。
这个认知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角落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混合着荒谬、悲凉和一丝诡异解脱感的剧痛。
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僵硬地挪动着脚步,选择了店里最偏僻、光线最昏暗的一个角落位置。拉开实木椅子坐下时,椅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裙料传来,让我本就因为震惊而发冷的心,又是一惊,仿佛这凉意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她拿着菜单走过来,步伐轻缓。我将脸埋得更低些,假装专注地看着印制精美的菜单,实际上那些花体字和咖啡名称在我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。鼻尖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极淡的、混合着咖啡醇香和一丝干净皂角的气息——那是记忆中苏晴的味道,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,少了家居的烟火气,多了些独立的清冽。
“请问需要点什么?” 她站在桌边,声音温和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抬起头,但视线只敢落在菜单的某一处,喉咙依旧发紧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:“要杯……肯尼亚AA。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肯尼亚AA。这是我们离婚前,周末闲暇时最常一起品尝的豆子。我喜欢它明亮而复杂的果酸,她则总笑话我像在喝某种果汁饮料,不够“咖啡”。但这个选择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、从记忆深处自动跳了出来,仿佛某种肌肉记忆,或者说是……灵魂的惯性。
果然,她正在用一块白色棉布擦拭咖啡杯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顿。她抬起眼,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,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零点几秒,带着一丝更深的好奇和探究。
“很少遇到女生点这款呢,”她轻声说,语气像是闲聊,又像是某种微妙的确认,“偏酸的口感,很多人不太习惯。”
她在试探吗?还是只是随口一提?我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胸骨。我胡乱地点点头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就,想试试。” 拙劣的借口。
她没再多问,只是微微颔首: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等待的过程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。我僵硬地坐在角落,目光却像不受控制般,偷偷追随着她在吧台后忙碌的身影。看她熟练地称豆,磨粉,温壶,闷蒸,注水。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专注,带着一种我记忆中不曾有过的、属于“咖啡师苏晴”的笃定和沉静。离婚前,她也喜欢咖啡,但更多是在家里摆弄,是一种闲适的爱好。而现在,这似乎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手艺,甚至……可能是一家店的灵魂。
当那杯泛着红酒般醇厚光泽、表面泛着一层细腻油脂的肯尼亚AA被端到我面前时,我几乎是下意识地、双手伸出,稳稳地托住了杯碟的底部——这是很久以前,她一遍遍纠正我养成的习惯,她说这样接咖啡才稳当,显得尊重,也不会烫手。
这个过于自然、甚至带着某种旧日仪式感的动作,显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。
她的目光在我托着杯碟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,甚至……一丝恍惚?仿佛这个动作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,微微笑了笑:“请慢用。”
我急忙低下头,几乎是将脸埋进了杯口,借此躲避她那若有所思的目光。滚烫的液体接触到唇舌,那熟悉的、明亮而极具侵略性的果酸瞬间在味蕾上炸开!柑橘的清爽,莓果的酸甜,甚至隐约一丝番茄般的微咸……所有复杂的风味层次,裹挟着过往岁月里无数个周末清晨或午后的记忆碎片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地冲垮了我刚刚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。
这味道……让我想起我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。那时我们租住的小公寓朝南,有一个小小的阳台。那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早晨,她穿着我攒钱买给她的、米白色丝质睡袍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将不同的咖啡豆一字排开,像老师教学生一样,耐心地教我分辨耶加雪菲的花香、曼特宁的醇厚,以及这款肯尼亚AA的独特果酸。我当时心不在焉,注意力更多地被她睡袍下摆晃动时露出的小腿线条,和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所吸引。我凑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,鼻尖蹭着她的颈窝,笑着说她不像在冲咖啡,倒像咖啡树上最饱满的那颗浆果,外表看起来柔软甜美,内里的核却硬得很,就像她执意要嫁给我时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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