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禹小说

第1章 狼踪（第1页）

空气是凝固的，带着腐殖质和湿土的腥气。晨曦尚未完全撕开云岭山脉厚重的雾霭，光线在原始森林的顶层被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化作一道道苍白的光柱，斜斜地插进幽暗的林下。

一只脚，套着磨得发毛的鹿皮靴，悄无声息地踏在铺满枯叶和苔藓的岩石上。脚踝稳定，落点精准，没有带动一丝风声，没有惊动一片落叶。

林陌就在这片寂静中移动。

他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影子，身形在粗壮的树干和纠缠的藤蔓间流畅地穿梭。年仅十八岁的身体，却蕴含着山豹般的柔韧与力量。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并非因为疲惫，而是高度专注下身体本能的新陈代谢。他的眼睛，是这片山林里最亮的星子，锐利、沉静，此刻正微微眯起，锁定着前方泥地上一个几乎被夜露冲刷掉的印记。

那是一个楔形的凹陷，边缘不算清晰，但深度可观。前趾与掌垫的轮廓，透着一股独行野兽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沉重与暴戾。

是它。那头接连几日袭击寨子羊圈，甚至胆敢在寨子外围徘徊的独狼。

林陌的呼吸变得极轻、极长，遵循着爷爷自幼教导的、那套近乎本能的祖传呼吸法。一呼一吸之间，胸腔缓慢起伏，将身体的代谢降到最低，将感官的敏锐提到极致。周遭的一切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，远处山涧的潺潺，早醒虫豸的嗡鸣，都化作清晰的信息流，涌入他的脑海，构建出一幅立体的、动态的山林地图。他能“听”到五十步外一只松鼠在树洞里磨牙，能“闻”到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狼的腥膻与旧伤溃烂的微腐气息。

他俯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脚印，感受着泥土的湿度，判断时间。不超过一个时辰。它就在前面。

起身，目光如炬，扫过被狼爪无意间刮断的蕨类茎叶，扫过一滴溅在蛛网上的、几近干涸的暗红血点——那是它偷羊时被粗糙的木栅划伤留下的。痕迹细微，断续，如同散落的密码，但在林陌眼中，却连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路引。

这不是狩猎。这是追踪。是早已融入血脉的本能。

他解下背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家传猎枪。枪身老旧，木质枪托被岁月和汗水浸润得温润发亮，金属部件也带着无法磨灭的暗沉痕迹。但当他握住枪颈，将脸颊轻轻贴上枪托时，一种奇异的、血脉相连般的稳定感便从掌心传遍全身。爷爷说过，枪是有魂的。这杆老枪的魂，便是这片沉默的山林。

他继续向前，动作变得更加谨慎。每一步都经过计算，利用地形、阴影和植被完美地隐藏自身。他不再是林陌，他是这片领域的一部分，是流动的空气，是沉默的岩石，是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……阴影。

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中流逝。太阳终于挣脱了云雾的束缚，将更多的光与热投洒下来，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，视野变得开阔了些。

就在这时，前方百余步外，一片相对开阔的、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边缘，一个灰褐色的身影，倏地闪入他的视野。

独狼。

它比寻常的云岭狼要壮硕一圈，骨架宽大，但肋部已隐隐可见轮廓，显露出饥饿的痕迹。左侧后腿微微跛着，行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。它的毛色杂乱，沾满了泥土和草屑，一双狼眼泛着饥饿与警惕的幽绿光芒，正低头啃食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刨出的地鼠，耳朵却机警地转动着，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响。

林陌停下了。如同化作了身旁的树干。

他没有立刻举枪。猎人的哲学里，耐心是最高明的猎术。他在观察，在计算。风向，风速，湿度对子弹那微乎其微的影响，目标的状态，以及……一击必杀的角度。

独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抬起头，幽绿的眼睛狐疑地扫视着林陌藏身的方向。鼻翼翕动，试图从复杂的山林气息中分辨出潜在的威胁。

林陌的呼吸在那一刻近乎完全停止。心跳声在他自己听来如同擂鼓，但他知道，在外界，他是一片死寂。

狼没有发现异常，但天生的警惕让它放弃了剩下的食物，开始不安地踱步，似乎准备离开这片区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