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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合作的眼睛暗暗湿了。等大卡车和吊车离开这里,他哽咽着声音喊道:“兄弟爷们,没事啦,快回去吃饭吧!”人们这才四散回村。
到了“二月二”,村里的青壮年们何去何从都已明确:想走的已走,此时在中国的许多地方都已有他们的汗水与泪水洒下;愿留的已留,此时他们正像一条条土蟮般拱动着,积极地春耕备播。近几年人们不愿再费神耗力养牲口,到耕地、送粪的时候都雇拖拉机,这个季节里,几十辆“小四轮”或手扶拖拉机一齐出动,在道路上和田野里发出一片轰响。相比之下,一些喊着“喝溜”吆牛耕地的便显得格外稀罕。
封运垒是少数用牛耕地的一位。爷爷向他讲,打庄户还是要养牛,不养牛算啥打庄户的?养牛虽说要一年到头伺候,不像到时候雇拖拉机那么省心,可是庄户人的工夫多的是,闲着也是闲着。再说,耕地雇拖拉机可以,但是到种地时就不行了。种花生,种麦子,没牛的户只好用人拉,累得牙一龇一龇的,一天下来肩上出血,哪像用牛这么舒坦。还有,家里养着牲口能攒粪。庄稼是喜吃家肥的,虽说吃化肥肯长,可是那白粉粉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远。最重要的,大脚老汉认为那垄沟里的牛蹄印儿是一种像请神符子一样的东西,有它印在地里,那庄稼才长得好。听从爷爷的意见,封运垒就一直养牛。前年的老黑犍老得实在不能再干活,他把它卖掉,又买了一条母牛。去年秋天这母牛下了个犊子,今春长成了半大牯牛,耕地时便将这母子俩同时套上了。开始时牯牛不会走墒沟,就让老婆左爱英牵了一天。左爱英鼓突着嘴虽然不大说话,但对牛的调教却在手上表达得很明白,到第二天那牯牛就不用牵了。封运垒对牛的成长进步很高兴,甩甩鞭子炸个空响,便响亮地打起了“喝溜”:嘿哟嗬,嘿哟嗬,哎嘿嘿嘿咳哟咳哟嗬!……
今年封运垒对他的地是格外下了本钱的。他和爷爷拾了一冬天的粪(如今拾粪的人越来越少了),攒下了高高的三大堆,现在已经都送到了地里。每耕一块地时用锨撒开,黑黑一层能把地皮盖严。封运垒自信,全村的地施家肥像这么多的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户。他一边吆牛耕地,将这些粪掩埋在墒沟里,一边抬头打量着远远近近。他看见,那些男人已经外出的妇女都是雇了拖拉机,她们的粪很少很少,就像做饭时放盐。哼,这样种庄稼也行吗?老婆当家胡闹台。别看那些男人出门挣钱去了,可是外头挣块板,家里丢扇门,合算吗?再说,他们丢的可能还有最最重要的东西,那就是自已女人的身子。别看俺老婆不俊,可真要叫旁人睡了咱可受不了。哎呀呀,还是在家里好!
封运垒还以一种别样的眼光打量着那些“种田大户”。看吧,他们也开始忙活了。不过他们耕地都是用拖拉机,或是用自已的,或是雇别人的。封大能的地多,他买了一辆五十马力的“东方红”,后边带了四张犁,羊群里跑出个驴,数着它了。他们当然没有那么多的家肥,在拖拉机后头,都跟着撒化肥的人。封运垒知道,他们撒的是氨水片子,洋名叫碳酸氢铵。这玩意儿能催庄稼苗子,可是到攻籽粒的时候就不行了,就不如家肥了。咳,你们只是仗着地多,能打粮多,真是一亩亩算单产,你们肯定比不上咱的……
封运垒一边扶着犁走一边打量,踌躇满志信心十足。
万万没有想到,就在他把自家的地全部耕完的时候却接到了村里下达的通知:那些地不能种了。
不能种的原因是要在西北湖建“天牛经济开发区”。这先是十里镇党委政府召开联席会议做出的决定。镇领导一致认识到要发展本镇经济,铁牛陨石的发现就是机遇,不抓住这个机遇,不在铁牛身上做好文章,那么镇党委政府就是失职,就不如回家卖红薯。如果不打算回家卖红薯,那么就要抓紧建立“天牛经济开发区”,借铁牛的知名度把外商和外资吸引过来,使十里镇实现“跳跃式发展”。形成决议后,诸葛书记和纪为荣镇长立即双双到县里汇报,意思是早点得到县领导的肯定,让县领导对他们有个崭新的认识。谁知汇报完了,县委书记任仁和、县长景献一却碰一碰头向他们讲:建“天牛开发区”的设想是好的,方案是可行的,不过考虑到十里镇力量有限,这个开发区应由县里搞。两位镇头听后着急起来,他们没想到县里会摘铁牛这颗桃子,就说,县里去年不是建起一个开发区了吗?再说那铁牛在十里镇也不在县城。任书记说:“县里是有了一个开发区,可是从一年来的情况看并不理想,对外商的吸引力不足。如果再建一个,打出铁牛陨石的旗号,很可能会出现外商踊跃投资的局面。虽然陨石是在你们镇,但作为县的开发区也不算远。天牛庙离县城多远?二十公里。其实这几年县城膨胀了,这个距离至多有十七八公里。十七八公里算什么?青岛的开发区还建在黄岛,隔着海哩!诸葛、老纪,事情就这么定了,局部利益要服从全局利益。”诸葛均恕这时只好退而求其次,提出开发区能否让十里镇也参与,拥有一半的股份。任书记不答应,说那样不好管理。两位镇头便耷拉了脑袋。景县长看出他们有情绪,就做思想工作,说:“你们不要想不开,开发区建在你们那里就是你们的光荣。以后在税收方面,县里也会适当考虑你们的利益的。”最后他还严肃地讲,“过几天筹建班子到位后,你们一定要积极配合,如果不配合,就要打你们的屁股!”
二位镇领导当然怕县长打屁股,回来就把这事向封合作传达了。封合作听了却很兴奋,说:“建吧建吧,咱不怕县委县府也搬到天牛庙!”诸葛书记说:“你不要盲目乐观,你可要为本村群众的利益想想,建开发区是要占好多地的,你们怎么办?”封合作这才想起这个问题,便请示书记怎么办。诸葛书记说:“第一,你们要在地价上争一争;第二,要提出开发区企业用人要优先从你们村找。”封合作点头答应着。
没过几天,县里的开发区筹建班子果然来了,一共四五个人,主任叫余臻,原是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。这个余主任一来先看铁牛,看了铁牛又在村外到处跑。最后,他跑到鳖顶子上瞭望一番,决定将开发区设在村子西北靠公路的一片。封合作问他要占多少地,他说先占一千亩。封合作一听要占去全村土地的将近一半,就问占一亩给村里多少钱。余主任说,一亩五六千元吧。封合作立马叫起来:这么贱能行?县城的地一亩是七八万呢!余主任说:这里偏远呀。封合作说:可是这里有铁牛。不然的话县里到这里建什么开发区?我们多了不要,一亩你不能低于四万!另外你一下子要一千亩也太多了,你再少一点。余主任说:我可以把你的意见带回去,不过这些事最终要在县长办公会上定。
县长办公会上的决定很快由余臻又带了回来。沂东县政府正式决定:建立“天牛经济开发区”,第一期开发五百亩,一亩给村里一万元。封合作说:这太少了呀!余主任说:县政府的决议是不能更改的。封合作说:政府不能改我们改,我们不卖啦!余主任严肃地道:你不卖?你敢不卖?土地是国家的你知不知道?国家征用土地爱怎么征就怎么征你知不知道?封合作同志,咱们要好好学习法律掌握法律,可不要犯了错误呀!这话让封合作没法反驳了。他只好提出,一万就一万,县里能不能赶快拨来,村里好上项目解决无地村民的就业问题。余主任说:这事县长办公会也定了,地钱暂时不能付,要等一段。封合作问:等到什么时候?余主任说:等到开发区见效益。封合作急得脸通红:那要等到哪年哪月哇?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说:很快很快!你什么也别说了,咱们赶快确定地盘,然后通知村民让地吧!
封合作委委屈屈地跟着余主任在公路两边量出五百亩地,委委屈屈地向有关村民发出了通知。
一接通知,有关村民当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。他们找到封合作,说让了地俺们的口粮怎么办?已交的高价地款怎么办?封合作也不做解释,烦躁地挥着手道:“我知道怎么办?县里叫让的,我是磨道里的驴,只听喝声!”
见书记是这种态度,有关村民便在一起商量:日他奶奶咱就不让,看他们怎么办!于是,没耕完地的照常耕,耕完地的便开始整排水沟。
最着急的是封运垒和他爷爷封大脚。因为除了鳖顶子上的一亩一分薄地,他们家其余的口粮田、高价田全被划进了开发区。这就是说,他们要赔掉六七百元高价地款,赔掉辛辛苦苦积攒了半年的肥料,而且连今后的口粮都没有着落!封大脚虽然还在履行铁牛看管员的职责,却在那里魂不守舍一个劲地走来走去,嘴里叨叨着:“这还了得?还讲不讲理?还叫人活不叫人活?”晚上回家,他便向孙子打听动静,并鼓动孙子坚决别让。运垒咬着牙点头:“我当然不让!”
起初几天没见动静,在一个晴朗的上午,余主任突然带人来打界桩了。一车削好尖头的短木棒运来,一伙人就抡着大锤往地界上砸。五百亩土地的耕种者们看到这,立马扔下农具从各处聚拢过来阻止。他们合力拔掉已经打好的界桩,夺下他们手中的大锤,站在那里又叫又骂。封合作是应余主任的要求到了场的,可是在出现这种局面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劝说几句,根本不起作用。无奈,余主任他们只好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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