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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,甲方代表果然在看到“陶土墙”方案时皱起了眉:“这是什么?农家乐风格?”赵环深吸一口气,点开PPT的下一页——那是他连夜扫描的老城区砖墙上的苔藓分布图,“玻璃幕墙反射的是天空,而这片墙会生长苔藓,记录雨水的轨迹。”他指着手绘的曲面,“这里的弧度符合本地季风走向,春天会有燕子来筑巢。”
沉默在长桌两端蔓延。赵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里的碎陶片,粗糙的质地让他想起外婆家的土灶。忽然,甲方代表笑了:“有点意思,不过造价呢?”总建筑师在旁边递眼色,他却脱口而出:“比全玻璃幕墙节省15%,因为曲面结构减少了玻璃用量。”这是他昨晚算到凌晨的数字,理性像锚点,让他在感性的浪潮里稳住身形。
最终,甲方同意了“陶土墙”的方案,但要求缩小面积。走出会议室时,总建筑师拍了拍他的背:“下次别这么冒险了。”赵环点头,却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嘴角的笑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侥幸与坚持的弧度,像极了图纸上那道未经计算的曲线。
下班路上,他绕道去了陶瓷市场。那个老匠人还在摊位前拉坯,陶轮旋转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赵环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陶土染成琥珀色。“师傅,”他指着匠人掌心的老茧,“捏陶的时候,手劲怎么控制?”老人头也不抬:“泥会告诉你。”说着,递给他一块揉好的泥坯,“试试?”
湿润的陶土贴着掌心,微凉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。赵环笨拙地发力,泥坯在轮盘上歪歪扭扭地成型,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用钢尺时说的“垂直偏差不能超过两毫米”。可此刻,当他的拇指按进泥坯,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凹痕时,竟觉得比任何精确计算都更接近某种真实。
“你看,”老人用竹片修着坯体,“每道指纹都是泥和手的对话。”赵环低头,看见自己的指纹嵌在陶土里,像落进春水的星子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会在提案书角落画下那个带指纹的陶土块——那是理性之外的另一种语言,是结构缝隙里生长的诗意。
回到家,赵环把那块碎陶片摆在书桌上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冷光,却被陶片粗糙的表面温柔地吸收。他打开设计软件,在商业综合体的模型里,为“陶土墙”添加了一个参数备注:“预留0.5cm误差,用于接纳自然的即兴创作。”
屏幕光映着他的脸,而窗外,城市的玻璃幕墙正在夜色中次第亮起,像无数块被擦亮的镜子。赵环知道,在那些冰冷的反射面之外,总有一些角落,保留着指纹的温度,等着某双手的再次触碰。就像此刻,他指尖的陶土粉尘,正悄悄落在键盘上,组成一个无人知晓的星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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